暮色还未完全吞噬山影时，我就看见那株白桦树下晃动的苍白身影。说是身影，更像一块被抽干灵魂的皮囊——白鹿的皮毛在暮风里瑟瑟发抖，四肢被麻绳勒出深红痕迹，后腿悬在空中张开呈倒V字，木架上的铜锁卡着它脖颈，磨得脖子发青。

老林边缘点着三堆篝火，十来个披麻戴孝的黑影子围坐其间。有人将烧红的铁锥往白鹿蹄子底下一杵，它就耷拉着脑袋发出类似窒息的鸣叫。我躲在灌木丛挪动脚步，腰间的猎刀硌得后脊梁发疼。

“这畜生是前年冬月里撞进供台的。”祭司手持青铜香炉在火堆转圈，香灰扑簌簌落进火堆炸出星芒，“五十里外的猎户见它涉过沾血的冰河，蹄印印着残缺的'王'字——这不是寻常野物，是山神托着的魂幡！”

篝火把白鹿的影子投射在树干上，我看清了它腰腹间的血痕——每隔三寸就有道指甲掐出的月牙印。有人往铜锁里灌凉水，白鹿突然弓起前身，后腿拼命地抖，铁链摩擦发出砂纸划木的刺耳声。那声响灌进我耳朵，跟有人在往脑门子敲钉子似的。

“这神鹿耗子还没供够！”祭司薅下头顶的白麻，露出油光发亮的光头，“山上闹旱魃的第三十九天，得掐准时辰！"他躬着腰从篝火里捞出滚烫的青铜碗，热气腾腾地往白鹿裆间灌。鹿身猛地一搐，两条后腿夹着碗悬在半空，皮毛浸湿的地方泛起诡异的青紫色。

我攥紧猎刀的手节骨泛白。不是没见过野兽遭蝳打，但眼前这景象总让我想起早春进山时遇见的那只小狍子——它后腿被猎夹子剐出碗口大的豁口，在雪地上打滚呜咽，后来我卸了猎夹子，给它裹了三天伤。

火把轮换到第二拨时，白鹿突然垂下头颅。我以为它死了，却见它舌尖在铜锁卯眼处蹭出一串血珠。祭司嘿嘿笑了，从腰间摸出尖头银针，对着火苗燎得发亮，随后扎进白鹿颧骨。鹿头猛地弹起，抵着铜锁往左扭去，咔吧一声脆响，断裂的锁销迸出火星。

有人抄起弓箭扑过去，白鹿却没了动静。祭司剥开它前腿内侧的伤口，露出个血肉模糊的孩童手掌印。我这时候才明白——山神托的不是魂幡，是人的手印！